第二节 校长
虽然都是一流的综合性大学，但南大和北大在风格上是截然不同的。
一提起北大，人们想到的就是严复先生的“兼容并蓄，广纳众流”，或者蔡元培先生的“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之义”。头脑中闪现出的就是一位锦衣玉马的富家公子，呼朋唤友、谈经说易、高谈阔论的场景。
而南大的校训则是“诚朴雄伟，励学敦行”。让人听起来，头脑中出现的就是一个乡下读书郎，独自一人在寒窗下用心苦读的场景。
这种气质差别在文革中也集中的体现出来。
伴随着《批海瑞罢官》、“二月提纲”、“五一六通知”等一系列事件，北大那边已经开始热烈的讨论和斗争起来。而南大呢？即使最激进的文史哲院系、在溧阳过着自己厌恶的辛劳生活、而且已经闻出了政治大战之前的硝烟，但同学们依然在安静的工作和学习，老老实实的关注着局面的发展，没有任何动作。
但这种平静，很快就被聂元梓的大字报打破！
聂元梓的故事我之前讲过，这里就不多说了，我们只说南大。1966年6月2日清晨，伴随着熟悉的旋律，在溧阳果园劳动的南大学生们和往常一样，准时收听着大喇叭传出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但这次的内容太不寻常了！北京大学的一个干部竟然公开写出大字报炮轰自己的校长和书记！更令人惊奇的是——《人民日报》竟然支持了这种行为！
惊奇和亢奋立刻在溧阳分校的同学中开始传播。早饭时，南京大学文革时期的第一张大字报就出现了！
组织写这张大字报的人也不是凡人，他叫胡才基。此人有三个重要身份：第一，他是党员调干生，原先在《黄石日报》工作，因为政治和业务表现都好，才被组织安排来南京大学深造；第二，他是校学生会主席，属于同学中指点江山的人物；第三，他是中文系毕业班的学生，马上就要回到单位，顺势当领导了。
正因为这样的身份，胡才基才敢于第一个贴出大字报；也正因为这样的身份，他的大字报内容其实很平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胡才基的第一张大字报一贴出来，溧阳分校的同学们就跟风开始行动了。中文系、历史系、哲学系，各个年级的同学们都贴出了自己的大字报。一时间，溧阳分校的政治氛围突然高涨了起来，大家都不去劳动，躲在宿舍讨论政治。
但还是那句话，南京大学的气质就是温和，连写大字报都不如北大的同学们凶猛。这么多大字报，说来说起无非两个事情：第一，自己支持北大同学的行为；第二，对匡校长不积极推进文革事业的行为表示不满。
而这两件事情指向的具体内容就是：匡亚明校长搞溧阳分校就是为了将南大师生下放到农村去，与正在轰轰烈烈开展的“文化大革命”运动隔离开来，用建校劳动冲击革命大批判。噫！原来不满的根源在这里！
很快，匡亚明校长就知道了溧阳分校大字报的事情。他要如何应对呢？
（跟着洪兴社混出来的知识分子，就不再是无能的公知了。）
匡亚明，1906年出生于江苏丹阳的一户乡村教师家庭，1926年考入上海大学，后投身革命，长期在党内担任宣传工作。曾任《大众日报》总编辑、中共华东局宣传部副部长等职，后担任东北人民大学（吉林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1963年担任南京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
这是一位典型的知识分子干部，曾经还是文艺青年。因为这样的背景，在政治正确的前提下，匡校长更关注学校的学术发展和教师的主导地位。也因为此，他和校党委中其他文化较低的农工干部们有很大分歧。
但是！你要是认为匡校长只是个文弱书生，那就大错特错了！他可是27年最黑暗的时候加入中共的老党员；29年特科曾经枪毙过他，结果子弹穿脖而过才留下一条性命；被国民党逮捕四次，受尽酷刑却没叛变。这是一条铮铮铁骨的硬汉！另一方面，在领导的岗位上匡校长已经干了30年，期间经历整风、土改、反右、社教、四清等历次运动而不倒，此时是和南京市长平起平坐的人物！这也是一位历经风雨的官场枭雄！
这样的人物，文革一开始就闻出了反常的味道，也提前做好了布局。
“516通知”后，匡校长就组织了一个在校党委领导下的、叫做“文化革命办公室”的机构。该机构的主要工作就是对全校师生进行政治情况摸底，然后做出分类。当时，南大的师生被分为四类，其中关键就在第四类人群。这帮人有70多个，其中有57年的右派，有解放前身份有污点的人，还有些学术研究领域有问题的老愤青。如果文革是另一场反右，那就立刻可以把这第四类人抛出去，应付运动的需要。
说到这里，我要额外说个故事。小龙人年轻时曾接触过一位老人，是我的老学长，也是南大57年被打成右派的一位可怜人。这位当时在南大外文系读书的老人，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解放前，多年的战争让他殷实的家庭一贫如洗。解放后，有高中文化的他加入了我党军队，成为了军队里少有的知识分子；后来甚至还作为翻译，参加了朝鲜战争，为国家立下功勋。战后，老人知识分子的本性不改，还要读书，就考入了南京大学。多年的生活磨砺，让他养成了不多言多语，只是老实读书的习惯。57年，同学们都在北大楼前的草坪演讲辩论时，他却只是安静的到图书馆读书学习。可一次冲动却改变了他的一生。那次，在路过北大楼草坪时，他听到有人谈土改的遭遇。这些话语和他本人的经历产生了共鸣，这个一直老实巴交的青年人竟然冲上了演讲台，面对同学们讲起了自己家族在土改中遭受的不公。这可能是这位老人一生中最风光的一次经历，他说，现场听讲的同学们都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了他。可是，这也是他悲剧的开始。演讲的第二天，他就被打成右派，并被公安带走、直接送去劳改。从此，他的一生就是在劳改和失业中度过。很难想象，一个50年代的南大外语系人才、一个瘦弱的知识分子，在自己的整个壮年都要靠在长江边干体力活、打杂工为生。没有单位敢要他，甚至老家的村里都不收留他，更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他告诉我，有一次，在船上干活的时候，自己不小心掉进长江，当时他想：死了挺好，自己这辈子总算解脱了……。这就是右派可怜的一生！对这位老学长，我有个很大的亏欠。在这里，祝愿他一切都好，安享晚年；也希望，有机会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来弥补。（写到这里，我人生中第一次因写文章而流泪）
接下来，让我们书归正传，继续聊文革。匡校长万没想到，自己的准备压根就没用上，文革的大火竟然第一个烧向了他自己。这让匡校长非常生气，同时也非常担心。北大陆平的遭遇就在眼前，溧阳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个陆平！
那如何处理呢？高压制裁！溧阳这边的大字报刚贴出来，也没什么激烈内容，省委方面更没有表态。只要尽快把事情压住，就不会产生连锁反应，造成更大波澜。
6月2日当天下午，匡校长就来到了溧阳分校，召开了党总支扩大会和全体党员大会。指出：学生们贴出的大字报是“毒箭”，要立即反击；并告诫大家“不能手软”！
据参与了“六二事件”的南大教授崔之清回忆：6月2日晚上，在贴大字报的地方，他见到了匡校长。当时，正在读大字报的匡校长叫住了他，对他说：“同学，你见过右派么？”答道：“我见过，我们历史系就有一个，到现在还没有分配呢，一个月就拿18块钱。”匡校长说：“我告诉你，我在吉林大学的时候，写我大字报的人都是右派!大概有两三千吧，这些人写我大字报，都是右派!”
6月2日夜里12点，溧阳分校紧急集合。由校党总支委员向全体学生宣布：这次的大字报事件，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行为，和1957年的情况差不多。并要求所有写大字报的同学回去写检讨！
这下，风向全变了。写大字报的学生们全傻了：当了右派，自己的人生就彻底完了；写了检讨，档案上就有污点了。另一面，当天没参与写大字报的同学们则兴奋了起来，无数支持匡校长的大字报被贴了出来。
而此时，匡校长则在乘胜追击。6月3日上午，他再次召集溧阳分校的党总支扩大会议，要求各党支部 “跟踪追击”，并召开“讨论会”批斗写大字报的学生和教师。
6月3日下午，匡校长回到南京本部，立即召开党委常委会，通报了“六二事件”以及处理经过。在会上，匡校长指出“粉碎了一次六小时的政变”，并命令溧阳分校负责人对被斗的师生要“扭住不放”。
恐怖来临了。6月2日到5日，短短的四天时间里，整个南京大学有270人被定性为“反革命”和“右派”；其中有70多人遭到批斗；有十几个人被定性为幕后主谋，被加以重点批判。在被定性为幕后主谋的人当中有三个重要人物，在后面还会出现，他们是：学生会主席胡才基（第一个贴大字报的人），中文系团总支书记、烈士子女孙家正，学生干部、党员朱英才。
6月5日，匡校长带着这几天准备的资料来到省里，向省委领导汇报 “六二事件”及处理经过。作为教育部直属的重点高校，南大出现这样的事情，江苏省委也不敢妄下决断，他们把这些资料交到了中央。
接下来，就看中央的反应了。只要一个“同意”，这270多个学生和老师就算完了。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呢？且听下文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