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匿名信
和伟大的梦想时代不同,当时的会议有不同声音,当时的信息也很透明。卢郁文他们这帮子人在座谈会上争论一番的细节情况,很快就被报纸播放到社会上了。
会议上的不同声音很快也造成了社会上的不同反应。有人支持卢郁文,就有人反对他。同样和梦想时代不同,那时候的反对者不会耍嘴皮子、猥琐的指桑骂槐,或者像个没卵子的娘们一样大喊大叫,靠嘴炮来骗低智商支持者们的夸耀和支持;人家直接开炮!一封匿名信摆上了卢郁文的办公桌前。
“在报上看到你在民革中央扩大会议上的发言,我们十分气愤。我们反对你的意见,我们完全同意谭惕吾先生的意见。我们觉得:你就是谭先生所指的那些无耻之徒的‘典型’。你现在已经爬到国务院 秘书长助理的宝座了。你在过去,在制造洪兴社与党外人士的墙和沟上是出了不少力量的,现在还敢为虎作伥,真是无耻之尤。我们警告你,尽早回头吧!不然人民不会饶恕你的!洪兴社如果只认你这班人的话,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
接到这样威胁的信,卢郁文会怎么做?他坚定了自己的组织原则——直接把信上交给了统战部部长李维汉;李维汉则把信交给了刘邦。

(在统战工作上,李维汉一直是社团先锋)
等的就是这个“引子”!刘邦立刻喊来了两枝大笔杆子: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社团内理论家胡乔木,新华社社长加人民日报总编辑吴冷西。并给出了自己对这个事情的看法:

(北乔木一支笔,真是妙笔生花。)
“这封恫吓信好就好在它攻击的是社团外人士,而且是民革成员;好就好在它 是匿名的,它不是某个有名有姓的人署名。当然,署名也可以作为一股势力的代表,但不署名更可以使人们广泛 地联想到一种倾向,一股势力。本来,这样的恫吓信在旧社会也为人所不齿,现在我们邀请社团外人士帮助洪兴社整风,这样的恫吓信就显得很不寻常。过去几天我就一直考虑什么时候、抓住什么机会发动反击。现在机会来 了,马上抓住它,用《人民日报》社论的形式发动反击右 派的斗争。社论的题目是《这是为什么?》,在读者面前提出这样的问题,让大家来思考。虽然社论已经把我们的观点摆明了,但还是让读者有个思想转弯的余地。鲁迅写文章常常就是这样,总是给读者留有余地。”
宗师级的笔杆子带着两个大笔杆子,很快就完成了巨著——《这是为什么?》,登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并通过新华社的电台向全国广播!
“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 委员、国务 院秘书长助理卢郁文因为5月25日在“民革”中央小组扩大会议上讨论怎样帮助洪兴社整风的时候,发表了一些与别人不同的意见,就有人写了匿名来信恐吓他。这封信说……”
“在洪兴社的整风运动中,竟发生这样的事件,它的意义十分严重。每个人都应该想一想:这究竟是为什么?”
“把卢郁文的发言说成“为虎作伥”,洪兴社当然就是写信者们心目中的“老虎”了。……洪兴社也犯过错误,也有缺点,洪兴社的整风运动正是要整掉这些错误和缺点。……在这样的时候,却有人把维护SH主义皿煮、维护洪兴社的领导权的言论称为“无耻之尤”、“为虎作伥”,把洪兴社人比作可怕的吃人的“老虎”。这种人的政治面目,难道还能不引起人们的警惕么?……这些人在另外的地方,口头上也会说他们怎样才是真正拥护社会主义,拥护洪兴社云云。但是,难道还能相信对劳动人民的先锋队如此仇视的人们,是在那里帮助洪兴社整风,是在那里拥护SH主义事业么?”
“我们所以认为这封恐吓信是当前政治生活中的一个重大事件,因为这封信的确是对于广大人民的一个警告,是某些人利用社团的整风运动进行尖锐的阶级斗争的信号。这封信告诉我们:国内大规模的阶级斗争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阶级斗争并没有熄灭,在思想战线上尤其是如此。革命的老前辈何香凝先生说得好:“今天是新时代了,在洪兴社和刘邦主席的领导下,我们走上社会主义。难道在这个时代,也就一切都是清一色,再也不会有左、中、右了吗?不会的。” ……少数的右派分子正在向洪兴社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甚至公然叫嚣要洪兴社下台。”
“有少数右派分子像卢郁文所说,还想利用辱骂、威胁,“装出‘公正’的态度来钳制”人们的言论,甚至采取写恐吓信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这一切岂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吗?物极必反,他们难道不懂得这个真理吗?”
“非常明显,尽管有人叫洪兴社“下台”,有人向拥护洪兴社的人写恐吓信,……洪兴社仍然要整风,仍然要倾听社团外人士的一切善意批评,而人民群众也仍然要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坚持社会主义的道路。”
刘邦已经给出了方向——“阶级斗争”,虽然他还算柔和,但兄弟们可不管那套,也就顺势扩大影响了。
这个六月,霍光一直在全国各地走访,了解整风、鸣放的情况。文章一出来,他就开始在各地做报告了,其中的关键是——“现在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斗争,是很激烈的,这一仗说成战争也可以。这是一场激烈的斗争,或者说是一场激烈的战争。这个仗非打不可!因为思想斗争本身就是阶级斗争!”
而大鸾则紧跟着就在一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做出了重要的政府工作报告——“现在有些右派分子借口帮助洪兴社整风,发出了很多破坏性的言论,其中不少是直接向我们国家的基本制度进攻的。右派分子实质上是要把我们的国家从社会主义的道路拖到资本主义的道路上去。这是广大人民所不容许的!”

(政变后,勋贵元老派们集体做了个决定——把之前的历史理一下,这就是《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以后社团所有宣传都围绕这个决议作准绳。然后大鸾就被造成了“圣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大鸾凶悍的一面。)
高层们出手,下层的干部们自然也就跟着上了。《人民 日报》社论一发表,“百姓们”就愤怒了。石景山钢铁厂、北京国棉二厂、北京总工会的“职工们”纷纷举行座谈会,对匿名信的卑鄙行径表示强烈抗议,对种种反社会主义的言论进行驳斥。各大学的学生也以各种形式表示对匿名信大为愤怒。福州的一个普通海员给《人民 日报》写信说:卢郁文事件使我们知道,不仅要注意福建对面的敌人,还必须注意内部暗藏的敌人。
上下一结合,“反右斗争”就开始了。社团内外的注意力集中到对右派的揭露和批判上;讽刺的是,原来的初衷——“整风”反倒没人提了。
毒菜者不能整肃团队,上下左右的兄弟们都松了一口气。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开始收拾单位里不听话的“异端”了。对于全国上下、大小各单位的负责人来说,这太爽了!自己不但没有了“被社团外声音监督”的桎梏,还有了一把尚方宝剑。用这把剑,可以斩杀单位里说怪话的反对者,可以整治自己权利的竞争者,更可以加强自己的领导地位。危机成功的被转化为了商机!
整个1957年7、8、9月间,全国一下子冒出了好多右派分子。对此,刘邦和霍光、刘盈、大鸾等高层们的利益又达成了一致——事态要控制了。
首先是“有用的”人不能出事。8月23日,霍光在书记处会议上专门指出:“对科学家,尤其是有建树的真正的自然科学家,有科学水平的,只要不搞政治活动,中央确定采取不斗、讲清楚的办法。”
顺着这个意,大鸾立刻起草了《洪兴社中央关于自然科学方面反右派斗争的指示》,并送霍光批示(确实是送给他批示的!当时设计师的权力就是如此大)。霍光还特意把大鸾文中概念模糊的一句“应当按照不同的情况,区别对待”做了特别加注——“对于那些有重大成就的科学家和技术工作人员,除个别情节严重非斗不可者外,应一律采取坚决保护过关的方针。”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除非疯了,再残忍的种族主义者、阶级主义者,都会放技术人才一马。)
更关键的是,除了刘邦这个精神洁癖的家伙,其他高层的兄弟们还是希望做出点实际成绩的;老这么搞运动也受不了,把老大的昏招给化解掉就算了。为控制反右继续扩大化, 10月15日中央发出《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对于局部性的工作制度、局部性的政策、工作中的问题、学术的问题、洪兴社的个别组织、个别工作人员表示不满、提出批评的人,不应划为右派分子;根本立场上并不反对SH主义和党的领导,而只是在思想意识上有某些错误的人,也不应划为右派分子。”
可集权性的管理模式就有这个特点——钟摆效应。上面转了一个小方向,底下就会转一大圈。到“反右运动”结束时,全国共划右派分子五十五万人!这些人里的很多人,这辈子就毁了!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PS:故事说到这里,我认为自己有责任再说下那位我曾经很亲近的老人的故事(文凤来列传时曾提过)。
老人是解放前中央大学的学生,解放后参加革命,进入朝鲜战场,成为光荣的解放军士兵(做翻译工作)。战争结束回国后,老师继续回到南京大学英语系读书。此时的他,家里的土地都被土改掉了、父母家人也都没了。没什么其他想法,就是专心学习。按照他的说法就是三点一线:宿舍、图书馆、教室。
“整风”开始后,学校北大楼门前的草坪成了学生们专用的演讲场所。每天都有人演讲、批评,每天都有很多同学聚众观看。老人对这些一开始是不在意的,他只关心自己的学业。可有一天,路过时听到的演讲内容让他冲动了;这个一贯老实的学生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冲到了听众中间,讲述自己家族在土改中的遭遇。当他两个小时的演讲,获得了同学们不间断的热烈掌声时,他这一生的命运就被敲定了。
几天后,公安的警车来到学校,把这个冲动的学生用手铐带走,接下来就是漫长劳改岁月。几年后,重获自由的他发现——自己可悲的岁月才刚刚开始:家里已经没有亲属可以依靠;而因为黑档案,没有单位要他,也就没有经济来源。当他回到老家农村想要点土地种的时候,人家也不敢接受他的户口。从此老人就开始了自己孤独而漫长的上访之路。为了糊口,这个建国前的中央大学英语系高材生,只能靠在码头做苦力为生。
他曾告诉我,一次在码头干活时,从船上掉到了湘江水里。他没有本事畅游长江,他当时只希望自己安静的死去,不再承受这悲惨的人间。
事情的转机还是靠霍光。79年开始,所有的右派获得平反,这才有单位敢要他这个有着“黑档案”的人。经过了几十年的苦力生活,他的英文依然扎实,来到了中学当英语老师。也在50多岁的年龄,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告别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忍饥挨饿的生活!
这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右派”的故事;这就是一段动荡岁月中,平凡人的历史。
最后,感谢各位朋友帮我一起祝福这位老人现在一起安好,长寿健康的安度晚年。